第1章 在技术时代追问技术
我们正身处一个“技术时代”,无论欢呼还是警惕,人们都承认“技术”(或者许多人口中的“科技”)已然支配着我们的生活方式,也将引领着人类未来的走向。它就像中世纪的“上帝”那样,成为又一种“时代精神”,它无处不在,在万事万物中都显示着它的伟力,人们的思想和行动都围绕着它运转。
上帝虽然不可捉摸,但人们毕竟可以用各种概念的极限去界定它,比如全知、全能,又比如《圣经》中记载了许多明确的事迹,如造物、立约、复活等。无论上帝是否存在,人们都能够谈论属于它的特征和事迹。
然而,这个占支配地位的“技术”究竟是什么呢?
显然,它不是“一个”东西,它似乎是一类东西的总称。比如说,哺乳动物、节肢动物等,总称叫作“动物”。是不是像“动物”“植物”那样,所谓“技术”无非是采矿技术、能源技术、信息技术等无数技术门类之总称呢?
问题还没有得到解答——这一类被称作技术的事物,究竟有什么特点呢?或者说,这个技术时代的特点是什么呢?
朦朦胧胧地在万物中区分出动物和植物并不困难,但是从生物学给出明确的界定并不容易。而我们现在也还需要一门“技术学”,来探究技术的性质和意义。
现代生物学的成熟以达尔文的进化论为标志,通过到自然史中追问物种之起源,人们回过头来理解了当今的生物多样性及其意义。类似地,我们需要的这门“技术学”,恐怕也绕不开这一课题——到技术史中追问技术之起源。
不光生物学如此,事实上,当我们追问任何一种变化中的事物究竟是什么,我们首先也总是要追溯其历史。比如说,我们问“中国”是什么时,仅仅在现成的世界地图上勾勒一下边界,是远远不够的。当“中国”影响着某些观点或行为时——比如我们认定某人是中国人,某座岛屿属于中国,某观念是中国特色的,某习俗是中国传统的——起着作用的并不是一条国境线。人们越是能够理解“中国”之历史,就越是能够理解“中国”之存在究竟是如何体现于当今世界的。类似地,当我们追问某个人是谁时,我们也总是要介绍他的“事迹”——他出生于何地,学过什么,做过什么……
在追溯历史时,“同一性”并不总是理所当然的。哪怕是追究一个人的过去,我们也时而会产生这样的疑问:十年前的他和现在的他算是同一个人吗?而当我们追究的并不是一个个体的历史,而是某种笼统的聚合体的历史时,同一性问题往往更加凸显。比如“中国”在历史上分分合合,沧海桑田,你又凭什么说两千多年前一个叫“秦”的国家发生的事情就是“中国的过去”呢?
历史上发生的事情浩如烟海,可以被追究和记述的事情也是数不胜数,但这些事情本身并没有预先贴好哪些属于“中国”,哪些属于“技术”之类的标签。要从纷杂史料中梳理出技术之历史,我们似乎必须知道究竟哪些是技术。
于是,我们陷入了一个“循环”。我们追问技术是什么,就要去追究技术的历史;而我们要理清技术的历史,又必须知道什么是技术。
好在,这样一种循环并不是恶性的。当我们研究某种静止的、固定的东西时,陷入逻辑学循环可能是致命的问题,但当我们讨论的是某种历史性的事物时,这种“认识论循环”是不可避免的。在我的《媒介史强纲领》[1]一书中,我已深入探讨了这一“认识论循环”的意义,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参考阅读。本书的定位相对更通俗一些,就不再继续这一哲学讨论了。
言归正传,以上的讨论无非是想要说明本书的定位和结构——本书旨在讨论,在技术时代,我们需要知道什么?本书将在技术史与技术哲学之间穿梭,试图理解我们这个“技术时代”的来龙去脉。
第2章 技术=科技?
汉语中的“技术”一词一般对应于英语中的technology,有时也可能用来翻译technique、craft、skill等词汇。
事实上technology一词很晚才形成现在的含义,在西方古代,正如中国古汉语中“艺”字一样,“技术”(art、techne)兼具知识、工艺与艺术等含义。如西方古代所谓“自由七艺”(Liberal arts)包括语法、修辞、逻辑、算术、几何、天文、音乐。至于technology,字面意思无非是关于技艺的学问,直到19世纪,才逐渐形成今天的含义。
我们将在第三部分讨论技术与艺术之分合关系,在这里,我们先从“技术”一词现今的含义说起。
“技术”在今天的含义究竟是什么呢?显然,我们谈论技术时似乎并不是在说所谓“技艺学”,更不是在谈论“艺术”。我们谈论技术时更多地与“科学”联系在了一起。技术也是一种科学化、系统化的知识,或者说技术恰好与“理论科学”相对,无非就是“应用科学”或“科学的应用”。
作为“科学的应用”,技术一词许多时候也被用来直接指称应用的结果,即技术器具或技术装置。有时候也被用来形容应用的效力,如“精密技术”“高新技术”等。
难怪近年来在许多场合,人们更多地用“科技”一词与technology对应,或者更精确一些,与IT(information technology)相对应。一般在大众传媒上看到以“科技”为名的频道或栏目,基本上就是指IT,而不是“科学与技术”。
这种混淆当然是出于误解,但也并非没有道理。的确,在今天,科学与技术紧密联合、不分彼此,在生活世界展现出强大的合力,如“洪水猛兽”一般势不可挡。
既然洪水与猛兽都能合为一词,把科学与技术并列当然也是说得通的,它们都是这股改天换地的力量之源头。
然而我们既然要从历史上去追究技术时代的源流,那当然就不能满足于把科学与技术混同不分了。哪怕是今天,把技术看作科学的应用也是过于简单化了,更何况从历史上看,科学史与技术史向来是相对独立的。科学与技术的联盟是一个历史性的结果,正是这一联盟的完成,拉开了“技术时代”的序幕。我们将会在第三部分进一步探讨这二者的历史关系。
“科技”这一概念除了体现出把科学与技术混为一体之外,还包含另一种概念的联合,那就是人们总是把“科技”与“高新”联系起来。
当人们谈论“科技”时,人们想的是苹果的新款手机、特斯拉的电动车、英特尔的最新芯片等,但通常并不包括古腾堡的印刷机、瓦特的蒸汽机或巴贝奇的差分机之类的东西,也不包括铅笔、橡皮、电灯、桌椅之类的东西。
那些过时的、古代的器物被称作“古董”,而那些时下仍被使用着但又不那么新奇的东西,各有各的称呼,比如工具、文具、家具等。但从历史上看,它们也都是“技术”。
凯文·凯利在他的《技术元素》中引用了文学家亚当斯对技术的评论[2]:
1.在你出生时,世界上已经存在的一切,仅仅是正常的。
2.在你30岁之前,任何被发明的事物都会难以置信地令人兴奋和富有创造性。
3.在你30岁之后,任何被发明的事物正如我们所知违反了自然秩序,成为文明终结的开端。直到它存在了10年左右,才逐渐变得真正令人满意。
凯文·凯利指出,人们心目中的“技术”是“一切尚未运行完好的东西”(Everything that doesn’t work yet.)或者说,尚未“奏效”的东西。他接着评论道:“我们不再认为椅子是技术,我们只是把它们看作是椅子……可过不了多久,电脑也将像椅子一样,成为微不足道的和到处都有的事物。”
蒸汽机早已发挥过作用,而椅子仍在起作用,而正在来临的新技术尚未真正起效,因此最能引起人们的注意。
这里暗示出“技术”的一种奇妙的特性,那就是说,它的“效果”是隐而不彰的。一种技术越是起效,它就越是不起眼。
一个近视眼很少会关注自己的眼镜,只有在刚戴起来或者眼镜损坏、起雾时才会去关心它。而一架良好的眼镜就应该尽可能减弱自己的存在感。
人们总是通过技术去做什么,技术作为达成效果的工具或媒介,是相应活动的背景。背景的作用是突显出主题,但它本身却不是主题。
于是,当一种技术最大程度地起作用时,恰恰是它最不引人瞩目的时候。然而,如果我们想要历史性地追溯技术的来龙去脉,我们就不得不聚焦于这些“微不足道”的东西。
第3章 习以为常的不寻常
站在技术时代的风口浪尖,许多人茫然无措,就好比即将走出校园而需要选择职业的年轻人那样,他们关心自己的前途,关心那些即将来临的、尚未经历的生活方式。他们想要谋求美好未来,便热衷于打听和推演各种新鲜事物的特点。
当然,这是正确的策略,但仅仅聚焦于未来显然是不够的,要知彼还要先知己,许多人一直都只是被环境裹挟着前进,对自己究竟喜欢什么、追求什么、擅长什么,甚至知道什么,都浑浑噩噩不明不白,那么他又如何能在环境剧变之际认清自己的位置呢?如果对自己的过去和当下都稀里糊涂的,那么对于即将到来的事情了解得越多,也许反而更容易迷失方向了。
许多人打小就是“提线木偶”,顺从父母和师长的安排一步一步应试,最后他可能也缺乏反思自我的能力,只能继续随波逐流,随便选一个看起来时髦的前途就可以混吃等死了。但如果要真正自由地认清未来的道路,就必须从随波逐流的状态中超越出来。
这就需要意识到,迄今为止在我生活中的所有看起来理所当然的“安排”,都不是绝对必然的。我们的整个生活方式中所有习以为常的环节,每一种来自父母、师长和社会环境塑造的东西,都是历史性的结果。不说千百年前,哪怕是几十年前,人们的生活方式也迥然不同,到几十年后,或许又会天翻地覆。
许多人满足于“提线木偶”的状态,把自己活成了一件技术用具——年少时为了家长的要求而活,成年后为了老板的指令而活,总是把自己沉浸于“忙碌”之中,为了一个又一个紧迫目标而奔波。偶尔空闲下来,就沉浸于动物机能之中,如吃喝、睡眠、交配等,最具创造力的活动大概就是看看电视上上网。似乎生命的意义仅在于“混吃等死”而已。
我的书并不是写给这些人看的,如果说这本书有意义,前提是对理想的生活方式的思索与追求是有意义的。我们想要自由地“生活”,而不仅仅满足于“活着”。
机器或动物不需要反思,但每一个人必须反省自己的过去,才能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自由。而对于人类而言,也只有认清历史,才能在技术环境的剧变下自由生存。在这里,历史的意义并不是大量事不关己的猎奇知识,而是帮助我们超越时代的局限性,打破习以为常的成见和定势。
我们当下的日常,每一件我们认为理所当然或平凡无奇的事情,在历史上的某些人看来,都曾是令人惊异的,在更早的人那里,甚至是无法想象的。但在未来的某些时刻,这些事情可能又变得奇异、陌生。
眼镜和椅子之类的事物,对人类生活世界的塑造,在某种意义上不逊色于手机或电脑。只是它们的塑造早已完成。但它们究竟塑造了些什么呢?追溯历史,还原到它们最初流行起来的时代境遇中,才能更深刻地理解它们对生活世界造成的冲击。即便是那些已经过时的技术,它们在历史上产生的作用,也仍然可能沉淀于我们的生活世界之内。
椅子的引入,并不只是在原有的生活方式中额外增加了一点舒适度的问题,它要求移风易俗,改变传统的礼仪和习惯,甚至改变某些伦理观念。同时,它又塑造了许多新的观念,比如“太师椅”“头把交椅”等。中国直到宋代才经由佛教的传播普遍接纳了椅子,而日本甚至到现代仍保留跪坐的传统。在逐渐接受椅子的过程中,不同性别、不同身份、不同信仰和不同阶层的人群也呈现出不同的态度或影响,例如南宋陆游在《老学庵笔记》(卷四)中还提到:“往时士大夫家,妇女坐椅子兀子,则人皆讥笑其无法度。”这一句话里就蕴含着历史(往时)、阶层(士大夫)、性别(妇女)、技术(椅子)与伦理礼仪(法度)之间的联动关系。
技术史不只是技术的发明创新史,更是文化史、观念史和社会史的综合。归根结底,技术史是一门反思的学问,对于任何习以为常的事物,我们追溯其起源和演变,回到它仍然显得不同寻常的历史语境之中,体味其意义与影响。技术史能让熟悉的事物变得陌生,同时让我们熟悉陌生的事物,经过这种“解构-重构”的循环,帮助我们打破固有的成见,跳出时代的局限。
第4章 技术塑造生活:以钟表为例
除了椅子,每一种技术或器具都参与着我们生活世界的构成,不但塑造着我们的习俗,也影响着我们的思想观念和看待世界的方式。
从每天一睁眼开始,我们就身处技术物的环围之内,我们所认知的时间与空间也都是经由技术转译了的现象。
比如说,我被手机闹钟叫醒,从显示屏上读取了当下的时刻,计算着为了准点上班所需耗费的时间。
钟表和手机可以用来“看时间”,这一动作看起来很寻常,但细一琢磨,其实颇为奇妙。首先“时间”这种抽象的东西,竟是可以用眼睛“看”到的;其次,这门技术是有用的,那就是说,我们“需要”看时间。
那么问题来了,我们这种“看时间”的能力和需要是哪里来的?
显然我们并不是每时每刻盯着钟表不停地看时间,我们总是在某些“时机”去看时间。那么,我们究竟在什么时候,需要看时间呢?这个问题本身意味着,在我们看到钟表上的“时间”之前,我们就对“时候、时机”有所把握了。
这句“何时看时间”中的两个“时”是什么关系呢?它们既相通,又不同。前一个“时”更原始,或者说更混杂,它是我们生活中在各式各样的行动和场景中遭遇到的,而后一个“时”则是由钟表这一种特定的技术物呈现给我们的。
在钟表已经司空见惯,已经渗透在我们的生活世界的每个角落之后,这两个“时”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不清了,它甚至反过来塑造着我们对前一种“时”的理解。但是在钟表还是一种新奇技术的时代,它的出现和流行,其实是对“时间”观念的一次冲击,一种侵蚀。
我们要回到14世纪的欧洲,最早的机械钟在中世纪的修道院出现了。当然古代就有各式各样的计时工具,但机械钟带来了全新的特点,简而言之,就是它让我们能够“看时间”。古代的“钟”指的是鸣钟,是通过听觉来报时的,西方修道院更早也是依靠打铃。日晷当然也是拿眼睛来看的,但本质上其实还是在看日头,日晷可以说是让我们更精确地“看日头”的技术。而机械钟一方面脱离日月星辰,似乎可以自动运转,因此它给出的“时间”仿佛也是某种脱离一切语境的独立之物;另一方面机械钟给出了视觉的时间,让我们去看、去读。
为什么最早的机械钟是在修道院里流行起来的呢?道理也很简单,因为只有修道士才需要“看时间”。农夫和市民不需要看时间,他们只需要看日头、听打更,他们所需要的时间都是语境化的。所以我们发现西洋钟传入中国的时候也没有被当作一个实用的工具,而是更多地被当作有趣的玩物、工艺品被需求着,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大量西洋钟都是用来赏玩的,因为当时的中国人并不需要“看时间”。
只有修道士需要“看时间”,因为他们建立了一种超越现实生活之外的纪律,他们需要遵循上帝的节奏,而不是任何现实事物的节奏,不是在“日出”或“午后”祷告,而是在“祷告的时间祷告”,所以他们对“报时”的严格性和稳定性的要求,超过了其他世俗生活方式的要求,机械钟对他们而言才是有用的。
很多革命性的新技术,并不是解决了某些需求,而是塑造或生产着新的需求;并不是满足了某些生活方式,而是塑造着新的生活方式。机械钟就是典型的例子,它推动着“看时间”的需求,重塑了人们的生活节奏。直到工业革命之后,“看时间”不再只是修道士等少数人群的需求,而开始成为所有人的需要。所以技术史家芒福德讲,工业时代的关键机器与其说是蒸汽机,不如说是时钟。
习惯于“看时间”后,人们更倾向于以视觉而不再是听觉,来感受时间的存在。麦克卢汉认为,这正是视觉中心主义对古老的声觉-触觉空间的瓦解。视觉突出了时间的客观性和均匀性,而消解了其遭遇性和突然性。麦克卢汉甚至主张,这种受时钟和印刷机强化了的新感知方式,决定了现代科学抽象化、对象化的思维方式,也决定了现代人冷漠化、个人主义的生活态度。
在今天,机械钟逐渐退隐了,我们生活节奏的最新支配者是手机,而手机的屏幕上最显眼的往往还是“时间”。随着技术的进步,我们仿佛能够越来越精确和自主地控制时间,我们能够把闹钟定到7点59分或8点01分,仿佛控制权很强了,但9点上班可是身不由己啊。我们的技术越来越精细地控制着时间,而我们的生活节奏也越来越深地被技术所主宰。
第5章 技术=媒介
我们从“技术=科技”这一肤浅理解出发,说到“技术”不止体现为令人惊异的新奇事物,更体现为那种让事物变得“寻常”的力量。不但互联网、大数据是“技术”,椅子、钟表也是“技术”。那么,回过头来,关于什么是技术,我们能否给出一个更好的定义呢?
事实上,回答“什么是技术”这一问题,是贯穿这整本书的任务,我们已经说过,回溯其历史乃是理解某物是什么的方式。但这也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够用简短的语言来界定它。
例如,当我们问“张三是谁”,回答可以是:张三是清华大学的教授,张三是李四的丈夫,张三是某本书的作者,等等。以上每一句话都是准确的,同时也都是片面的。我们不能抱着一个定义不放,就以为凭一句准确的命题就一劳永逸地理解了张三是谁,但我们毕竟也总得一句话一句话地介绍才行。在本书中,我们将用多种方式,从多个角度,来界定技术是什么。
麦克卢汉把媒介定义为“人的延伸”,我们在这里不妨直接借用,“技术=人的延伸”,但仅仅这一定义并不能说明什么,关键在于,“人”又是什么呢?我们需要循序渐进,从各个角度剖析技术是什么。
麦克卢汉谈论的“媒介”是广义的,基本上可以看作“技术”的同义词,那么,我们首先可以抛出第一条小命题:“技术=媒介”。
前面我们讲到,今天的“技术”概念,已经很大程度上科学化了,但同时,更传统的意象也并没有完全消失,也就是技能、技巧这一层含义。当我们谈论格斗技术、游戏技术之类时,“技术”更多地是“技巧”的同义词,而不是“科技”的同义词。
当我们谈论某个人的技术时,我们谈论的是某种可以通过学习和训练,内化为他个人能力的东西。
于是,“技术”一词在通常的用法中,就包含有“外化”和“内化”两重含义。
“科技”这一理解偏向于“应用”或“实践”,在这个意义上技术意味着把内在的知识付诸外在的器具或产品。甚至有时“技术”直接指代具体有形的装置和器具。
而“技巧”这一理解则偏向于“潜能”层面,关涉到无形的、内在的能力,而这种能力是可以学习、培养和操练的。
这两重含义并不矛盾,这恰好暗示出为何麦克卢汉会把“媒介”视为“技术”的同义词。所谓“技术”既不只是外在的对象,也不只是内在的潜能,而恰恰就是那个在“内”与“外”之间沟通协调的“媒介”。
整个现代思想深受笛卡儿以来的“心物二元论”思维方式的影响,认为人的内在世界(思想、意识)和外在世界(物体、客观对象)是相互独立的,然而这内外之间如何可能相互沟通,就成了一个大问题。这里牵涉到理解整个哲学史的大问题,我不会太过深入,嫌烦的读者也可以直接略过。
首先,“媒介”的存在揭示出人的有限性。全知、全能的上帝没有任何阻碍,可以“心想事成”,想知道什么就知道什么,想做到什么就做到什么。但人类不行,人类不能“直接”地、毫无阻碍地在世界中畅行。人类想要认识世界,或者改造世界,就总是要“通过什么”。在这个意义上,“媒介”是人们通达目的的阻碍。
就像水既提供游泳的阻力,又提供游泳的浮力那样,“媒介”对于人而言既是通达的阻力,也同时提供了通达的可能性。如果不借助于媒介,我们什么都干不了。
笛卡儿以来,现代哲学家们发现了“媒介”,但他们仍然奢望模仿上帝,寄希望于通过对“媒介”的选择和改进,尽可能无阻碍地、直接地通达对象。但到了马克思之后,或者说到了胡塞尔和海德格尔之后,越来越多的哲学家清醒过来,意识到“上帝视角”的虚妄。与其不切实际地设法去除媒介,不如深入反思媒介。
人们意识到,“内”与“外”都不是首先互相独立地孤零零矗立在那里,默默等待着媒介去架设桥梁。相反,“内”与“外”的边界倒是不断由媒介塑造起来的。
媒介决定了内在意识的“表达方式”,也决定了外在对象的“呈现方式”。它不只是中立透明的传递通道,还参与一切内外事物的塑造。
“技术=媒介”也进一步解释了为什么只有高新科技容易受人关注,而“寻常”的技术往往被人忽略。因为当“媒介”正常运转时,我们总是径直穿过它,关注于其通达的对象。
这也提示出反思技术的困难所在,因为如果要专题考察某件事物,我们似乎就不能再把它作为媒介,作为环境,而必须把它作为对象,置于中心了。把眼镜放在对面冷静观审,可以了解到眼镜的结构与材料,但很难理解其“作用”。
好在,在“日用不知”和“抽身旁观”之间,并不是截然二分的,还存在某种中间状态,某种切换和游移的状态。
在科学的、客观的态度和日常的、沉浸的态度之间,恰好是在“学习”或“试用”时的状态。例如在我拿起麦克风,但尚未投入演说之前,我可能会去“试音”。此时我已经开始使用麦克风,但却尚未把通过麦克风所传达的东西作为焦点。我可能只是发出“喂喂喂”之类无意义的音节,或者通过麦克风询问“后面的同学听得见吗”。在这个时候,我们既在使用麦克风,又可以说尚未使用它,我们既关注麦克风,又可以说并未关注它。我们在留心着麦克风所传达的东西,但并不真正关心它的内容。我们注意听着,但并不是注意到“喂喂喂”这几个音节本身有什么寓意,而是在注意或检查麦克风对话语的影响或作用。以这样的方式,我们恰好是在研究媒介的作用,但又不把媒介置于聚焦的中心。
这也再次确认了,为什么技术史的追溯是反思技术的必要方式,因为我们只有回溯到技术刚刚流行,人们仍在“学习”“试用”的时候,才能追究这些技术对于人们的生活世界所施加的作用。
第6章 技术=可学的东西
上面说到,我们可以通过聚焦或重构技术的“学习”阶段,以理解技术的作用。这又蕴含着技术的一种基本特性,那就是,它是“可学习的”或“可能学会的”东西。
技术往往被理解为指向某种认识对象或实践目的的中间过程,即手段、媒介、工具。但这种手段或工具并不是天然就内在于我们的本能,而是需要后天去学习掌握的东西。
在当今,最典型的技术器具早已不再是锤子、梯子之类趁手的工具,也不再是水坝、发动机等功能明确的机械装置,而是电脑、智能手机之类功能杂多且目的不明确的东西。
海德格尔把“合目的的手段”看作流俗的技术定义并展开追问,他讨论的典型案例是锤子(古代技术)和水电站(现代技术),但在今天,流俗观念中最典型的技术产品——智能手机,却不再那么像一种单纯的手段了。即便如此,“可学的东西”这一定义倒仍然适用。
当然,说手机是一个合目的的手段也不错,在任何一个具体的语境下,被使用的手机都有着这样那样的目的。但这些目的并不是先行就有的,与其说手机是一个合目的的工具,不如说是生产目的的工具。
记得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,我爸给我买了第一台电脑(586),再后来又开通了拨号上网。当时他并不清楚电脑究竟能做什么,只是觉得它是新潮玩意,据说很高端,本着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的原则,就买来给我学着玩了。对我来说,我最初也不清楚这电脑究竟能做啥,我知道它能用来打游戏,但我也知道它不只可以用来打游戏,至于它究竟能做啥,我边玩边学,找出了越来越多的用处。
我的经历应该是典型的,现在的孩子最初接触到智能手机估计也是这样,它首先是作为一个类似玩具的东西被上手的,玩具并不向外指向某些目的,或者说它本身就是目的。但手机或电脑又不仅仅是“玩具”,它们确实是最典型的“技术器物”,还有什么比它们更适用于“技术”一词呢?
像手机、电脑这样的技术物,或者所谓的“多媒体技术”,是多重媒介的聚合,“通过”它们可以指向无数的目的,呈现不同的对象。这类技术是电子时代的特产。但事实上,古代技术也有类似的效应,没有一种技术是孤立的,不同维度的不同功能总是聚合在一起,例如桥梁、道路和车轮会聚在一起。只不过古代技术的会聚没有那么浓缩和固定,以至于可以被“封装”到一起。
“合目的的手段”这一定义中最成问题的倒不是“目的”一词,而是“合”,让人感觉似乎“目的”是现成的,然后去合乎它,就像合理、合法,又好比真理的符合论,也是讲命题需要去“合乎”某个现成在那里的东西。然而我们看到,这个“被合乎”的东西并不是现成摆在那里的参照物,而是随着手段的运用逐渐被生产出来的。
所以,这个“合”更确切地说,应该是“会合”之“合”、“磨合”之“合”,不是一方向另一方趋近,而是双方互相交互,经过摩擦和试探,逐渐会合到一起。在会合的过程中,双方都在发生改变。
“会”这个词很奇妙,它还包含能用、善用的意思:我会用电脑,会使手机,会抡锤子,这都是表示我对某项技术的掌握。但什么叫“会”呢?这个意义上的“会”与“会合”仍然是一致的,“会用”也是一个磨合的过程,任何技术都需要我们去“学会”。
“学会”技术的过程恰好就是让手段与目的相“会合”的过程,学习未必是简单地模仿一套使用现成手段达成确定目的的刻板程序,学习是一个探索和交互的过程。即便有一本说明书、教材或一个老师教你如何使用电脑,你所掌握的用法往往也会远远超出老师的传授,更何况,在许多情况下,孩子学会用手机和电脑基本都是无师自通的。
为什么人可以无师自通地学会某项技术呢?一方面,因为技术总是“人的延伸”,是为人的身体而设计的;另一方面,使用技术的方法总是以某种形式被“储存”在人体之外,例如在器物的构型之中就蕴含着如何使用的提示,当你看到锤子的手柄和铆钉的钉帽时,就猜得到该握住哪里并向哪里打击。另一些提示则以文字和语言的形式由说明书或其他人向你传达,观摩他人使用技术当然也是一种学习的方式。
总之,学习是人的身体与外在的器物相会合的过程。学习的过程就是把这些外在的东西内化成自己的行为或习惯,同时也会把自己的身体外化出去,例如我可能根据自己的身体习惯调整锤子的重量和长度,我可能根据自己的偏好为电脑安装软件和升级硬件,我也随时可能把我的使用经验反馈给其他人,包括器物的制造者和教会我使用它的老师,在收到反馈后他们又可能把新的东西传达给我或下一个学习者……整个学用技术的过程是一个由内到外、由外而内的双向的交互磨合。
说到这里,所谓“可以学会的东西”,不仅仅是技术的特征之一,也可以视作对技术的一种定义,也就是说,技术总是可以学的,而反过来说,可以学的东西也总是可以被看作一种技术。
无论是从器物层面来说,还是从行为技巧方面来说,当我们说“技术”的时候,指的都是某种可以学的东西。技术之可学分两个层面,一是制造,二是使用,这两个层面恰好就在技术物中交会,制造者和使用者互相磨合,其结果就是技术器物的生产和传播。
有一些“制造”是不能学的,比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,一块石头,我们把它看作自然物而并不是技术物,不在于它能否被使用于某个目的(石头可以是合乎敲核桃这一目的的工具),而在于它的生产是不可学的。而人类生产的技术物,其制造过程是可学的,当然一些高明技艺的失传是另一回事。当我们说某个器物是技术物时,至少在原则上,它是可以被仿制的。而那些因为技艺太过高明而难以被学习的人工制品,往往会脱离技术物的范畴,变成艺术品。当我们评价一个工匠的“技术”时,我们指的也是他学会的或者说磨炼而成的那些身体习惯。顺便说一句,从炼金术开始,人们试图学习自然的鬼斧神工,制造出与自然物一模一样的人工制品,这动摇了自然与技术的传统界限,是现代技术世界的肇始点之一,但即便如此,在现代人的日常观念中,技术仍然是被当作与自然相对的概念而理解的。
“可以学的东西”似乎指的恰好是“科学”,是数理化的科学知识。但这些似乎只是“技术”之下的一个非常独特的特例,在某种意义上科学属于技术,是某些特别的记忆技术、运算技术、实验技术、预测技术的总和。事实上当我们谈到“学会”“练习”这些词汇的时候,往往都与“科学”无关,例如学车、学电脑、学唱歌、学喝酒、学雷锋、学做人……这些“可学的东西”如果能归入广义的“科学”,那就更可以归入广义的“技术”了。关于科学与技术的关系,我们在第三部分还将讨论。